我妈在矿区,藏了一片春天
春风一刮,我妈的脚就痒痒。
自打今年来帮我带孩子,老太太就没闲下来过。我们矿区里绿化带、空地,不知不觉,成了她的“专属自留地”。每天上午,把孩子往小推车里一放,手里拎个布袋子,冲我一挥手:“走,挖野菜去!”
那架势,跟将军出征似的,底气十足。
矿区里的绿化带、空地、路边坡上,野草长得比人都精神。我妈走在前头,眼睛跟装了扫描仪似的,扫来扫去,走着走着突然一顿,麻利蹲下:“你快看,这荠荠菜多嫩!”
我赶紧凑过去,蹲在那儿瞅了五分钟,愣是没看出来,这撮草和旁边的草到底有啥不一样。
“妈,这不就是杂草吗?”
“啥眼神啊!”她轻轻揪起一棵,递到我鼻子底下,“你闻闻,荠荠菜有股清香味。”
我认真闻了:“嗯,就是草味儿。”
更让我犯难的是蒲公英。我妈说,这东西最好认:开小黄花,叶子趴在地上,掐断了会冒白浆。理论我听得明明白白,可一到地里,当场就抓瞎。
这片叶子有点像,那棵也冒白浆,兴冲冲挖了一大兜,拿给我妈一看,她当场翻了个白眼:“你挖的这是苦菜。”
“苦菜不也能吃吗?”
“能吃是能吃,可我今儿就想吃蒲公英啊!”
得,白忙活一场。
就这么连着三四天,我硬是被我妈按着头,认了七八种野菜:荠荠菜、蒲公英、苦菜、萋萋菜、灰灰菜……在我眼里,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在我妈眼里,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脾气。
她说荠荠菜性子温柔,包饺子最香;蒲公英微苦,却能清火;萋萋菜浑身是刺,熬成汤是最有营养的。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云里雾里。
“妈,你咋都能记住?”
“小时候饿过肚子的人,哪能不认得野菜。”她低头掐着荠荠菜,语气平平淡淡,“六零年那时候,你姥姥就靠这个养活我们几个。那时候,野菜才是主粮,粮食是稀罕物。”
我没再接话。
矿区上的春风还有点凉,吹到身上有点凉。我忽然就懂了,我妈不是单纯嘴馋,她是借着一口野菜,在找年轻时候的味道,找那些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念想。
找野菜这件事,我妈是极有“战略眼光”的。
第一天先踩点,看见一片嫩荠荠菜,她不着急挖,说还小,再过两天来。
第二天换个地方,看见蒲公英已经开花,她轻轻叹气:“老了,明年得早点来。”
第三天才正式下手,蹲在那儿一挖就是小半天,我站得腿都酸了,她依旧兴致勃勃。
“这儿好,没打过药,土也肥,明年还来!”
合着老太太,早把长远规划都做好了。
挖回家只是第一步,摘菜才是大工程。
我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摘半小时,才半碗。我妈坐在对面,手指翻飞,刷刷刷,不一会儿就摘满一兜。一边摘一边念叨:“你姥姥当年摘野菜,一边摘一边说,这菜救过咱们的命,得对它好点儿。”
“您这哪是摘菜,分明是传经送宝呢。”
她乐了:“可不嘛,经得起苦的日子,才有后头的甜头。”
摘干净的荠荠菜,开水一焯,切碎,拌上肉馅,包饺子。
第一锅端上桌,我夹了一个尝了尝。说不上多惊艳,就是一股清清淡淡的鲜,嚼在嘴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春风的味道,越品越香。
我妈看着我吃,眼巴巴地问:“咋样?”
“好吃。”
她一下子笑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明天还去挖不?”
“去!”
说实话,这春味,真不是那么好找的。
要认得出、挖得对,要赶时节、趁鲜嫩,还要耐着性子,一棵一棵摘干净。可偏偏我妈乐此不疲,我也跟着上了瘾。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们找的哪里是野菜,是念想。
我妈念的,是年轻时的苦日子,是姥姥的手艺,是一家人再穷也齐齐整整的岁月。
我念的,是陪着我妈蹲在矿区的荒草地里,听她絮絮叨叨讲旧事;是看她吃到一口荠荠菜饺子,满足得像个孩子;是在这个不算熟悉的地方,我们娘俩靠着一兜野菜,找到了最踏实、最亲近的滋味。
矿区里的春风,一天比一天暖。
我妈说,再过几天榆钱就下来了,再往后是槐花,一样一样,都得抓紧时间吃过去。
我听着直乐,这哪是来找野菜的,这分明是来收复春天的。
不过也好。
野菜年年长,我妈年年找。只要她高兴,我就陪着。
反正荠荠菜、蒲公英,我到现在也认不太准,但我知道,跟着我妈走,准没错。
就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告诉我别怕。
现在,轮到我陪着她,一起去找那些藏在春风里的、暖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