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单位给我刚分配的工位旁,看着案头放着一本本军绿色的《导线测量成果台账》,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二十年前年少的我背着测量仪器,踩着矿区煤屑路的身影,在时光深处渐行渐远。
九十年代末,原新集三矿地测科招聘地测工,怀着想学点技术、不想在井下推煤车的念头,我顺利成为煤矿测量专业的一员。我清楚地记得,我签师徒合同的陈师傅在教我们时,大多时候是从井下一线走出来,裤脚还沾着井下的煤尘。讲起水准测量时,会掰着满是老茧的手指,把“前视后视”“闭合导线”这些枯燥的术语,说得像井下的巷道一样真切。一有功夫他还带着我们在矿门口的广场上练习水准、经纬仪的实际操作,在图纸上用线条勾画井下巷道布局。初春的风里带着煤矸石的气息,经纬仪的十字丝里,装着我们对未来的懵懂憧憬。最难忘的是野外测地面塌陷区沉降,背着二十多斤的老式光学经纬仪在泥泞的稻田里飞奔,正午的太阳把仪器晒得烫手,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却不敢眨一下,生怕碰歪了瞄准镜里的标杆。我的老组长常说:“测量是煤矿的眼睛,差一分一毫,井下安全就有可能出大错。”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心里。
第一次师傅带我下井的放导线记忆至今清晰。我的任务是测量掘进巷道的方位角,为后续的采煤作业标定路线。井下潮湿闷热,仪器镜头上总凝结着水汽,我只能用衣角反复擦拭,屏住呼吸读取数据。师傅站在一旁指导我,他用矿灯为我照亮表盘,粗糙的手掌扶着仪器三脚架,沉稳地说:“稳住,仪器稍微一动,我们前边就白干了”。那次测量,我们在狭窄的巷道里蹲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完成闭合测量,确认数据无误,师傅才对我露出鼓励的笑容。升井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我们的工装被煤尘染成黑色,只有睫毛上挂着的煤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煤矿测量是个苦差事,却也藏着独有的成就感。春天,我们在地面布设控制网,标杆在麦田里排成笔直的线,水准仪的气泡在刻度盘上稳稳居中;夏天,顶着烈日测量井田边界,汗水浸透了测量簿,字迹却依旧工整;秋天,跟着掘进队穿梭在新开拓的巷道,看着自己标定的路线延伸向前,仿佛亲手铺就了煤炭开采的道路;冬天,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水准点,钢钎砸下去,溅起的冰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没人叫苦。测量簿一本本攒起来,堆在办公室的柜子里,每页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那是矿井的“年轮”,也是我们测量人的青春注脚。
后来根据上级的安排,把我调到了矿培训部门,离开了我流过很多汗水的地测专业和那些可亲可爱的弟兄们。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原有的单位闭坑转型了,迫于生活的压力,我申请调到现在的单位。领导问我在过去矿井干过啥?我说干过地测,于是被分配到了现在的地测科。时代在变,煤矿测量的工具也在更新换代。从最初的光学经纬仪,到现在的电子全站仪,再到如今的GPS定位系统,当年需要几个人扛着仪器忙活一整天的测量任务,现在用便携式设备半小时就能完成。年轻的小弟兄们用软件绘制各种矿图,他们操作熟练,效率惊人,让我这个“老测量”既羡慕又欣慰。但不变的,是测量人严谨细致的态度。
老骥伏枥,何须扬鞭自奋蹄。半生回望,兜兜转转又站在了矿井的巷道口。测量仪的微光刺破幽暗,一如当年少年眼眸里的锋芒。岁月磨去了青涩,却沉淀了坚韧,往后的路,便以脚步为尺,丈量余下的每一寸砥砺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