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雨总算歇了几日,天空却仍凝着化不开的灰云,风裹着残存的湿冷,掠过浸了数月湿气的稻田。往年这时候,田埂边该堆着金灿灿的稻垛,晒谷场的谷香能飘出半条村路,农人们的笑声里满是丰收的踏实——可今年,本该挺直腰杆的稻穗,早被连绵阴雨泡得发软,又被狂风刮得成片倒伏在泥地里,金黄的稻穗贴着湿漉漉的田垄,有的已经冒出细细的嫩芽,嫩白的芽尖裹着浅黄的稻壳,像极了农人们紧锁的眉头里渗出来的愁绪,这场秋收,自始至终没沾到半点丰收的喜气。
田埂上的泥土黏得像熬稠的浆糊,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抬脚时带着沉甸甸的泥块,“啪嗒”一声砸在身后,叠加着来来往往的杂乱痕迹,那是农人们连日奔波的疲惫印记。年过花甲的王老汉弓着腰,脊梁像被这一季的阴雨压弯的稻秆,手里的镰刀划过倒伏的稻丛时,总带着“咔嚓”的闷响——稻秆泡得发酥,稍一用力就断得不成形。稻芒混着泥水蹭过他的袖口,粗糙的手掌被稻叶划出道道血痕,又被汗水泡得泛白,他却顾不上揉,只是把贴地的稻穗一束束往怀里揽,指尖蹭过发芽的稻粒时,指腹传来的软嫩触感,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紧。“倒伏的稻子进不了收割机的斗,只能靠手抠,”他头也不抬地跟身后的后生说,“晚一步,这芽就长得比稻粒还长,连喂牲口都嫌糙。”
不远处的田块里,几台收割机亮着昏黄的车灯在田里缓缓打转,“突突突”的引擎轰鸣声彻夜未停,尾气的柴油味混着稻谷发芽的微腥,在凉透的夜色里漫开。驾驶员老李裹着军大衣窝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满是冷汗——车轮陷在倒伏的稻丛和泥洼里,每往前挪半米都要“咕叽咕叽”地挣扎,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倒伏稻穗,连啃冷馒头的动作都透着焦灼。“天气预报说明天晌午又要下,”他对着对讲机吼,声音裹着风声发颤,“今晚必须把这三亩地清完,哪怕多收一袋也是好的!”机器的轰鸣、农人们的喘息、对讲机里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没有半点丰收的欢腾,只剩与时间赛跑的狼狈。
日头偏西时,王老汉直起酸痛的腰肢,腰椎“咔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农具脱了榫。他把镰刀往田埂上一靠,从布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水壶,递向身旁的后生小林:“歇口气儿,这稻子发了芽,收上来也卖不上价,忙活这几天,够买化肥的钱就不错了。”小林接过水壶猛灌两口,凉水混着汗味滑进喉咙,他抹了把脸上的泥和雨珠,苦笑道:“叔,我刚给收购点打电话,说发芽的稻子每斤比往年低三毛,这一茬收下来,怕是连去年的一半都够不着。”王老汉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刚割下的稻穗,发芽的颗粒沾着泥点,在夕阳下泛着惨淡的光。“没法子,天不遂人愿,”他重重叹了口气,皱纹里堆着化不开的无奈,“能抢收回来就不算亏,总比烂在地里,连种子钱都赔进去强。”
夕阳终于沉进了云层,余晖把天边的灰云染成淡橘色,却没给这片泥泞的田野添半分暖意。农人们再次弯下腰,镰刀划过稻秆的声响、收割机的轰鸣又在田间响起,直到暮色彻底裹住了田野。收割机载着满仓带着湿气的稻谷,车轮碾过田埂时溅起泥花,车斗里的稻子时不时“哗啦”一声滑落几粒,发芽的颗粒混在金黄的稻穗里,像白纸上的墨点,格外刺眼。王老汉跟在车后,脚步虚浮地踩着泥坑,望着车斗里的稻子,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他想起春里育秧时的暖光,想起夏里稻苗抽穗时的风,想起往年秋收时晒谷场的金黄,可此刻,只有满田的稻茬和冷透的风,裹着一季的落空。
这场迟滞的秋收,终于在第三场雨落下前勉强收尾。收购点的秤杆晃了晃,王老汉盯着秤砣上的星子,指尖的泥还没干。“一共两千三百斤,发芽的占三成,按七毛算,”收购员的笔在账本上划了道,“一千六百一十块。”王老汉接过皱巴巴的纸币,指尖攥得发紧——去年这时,他手里攥着的是三千八。小林把钱塞进布兜,扯了扯他的衣角:“叔,该翻地种麦了,再晚,麦种就扎不下根了。”
王老汉这才想起,秋收的尾音里,还坠着冬麦的播种。
第二天清晨,雨丝又缠缠绵绵地落了下来。田埂上的泥还没干,王老汉和小林扛着犁耙下了地——倒伏的稻茬还没清干净,只能先拿锄头把稻茬刨出来,再用犁把泥地翻松。湿泥裹着锄头,每刨一下都要费双倍的力气,王老汉的胳膊很快就酸了,汗水混着雨水滑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颤。“往年这时候,晒谷场早堆满了,”小林擦着汗,锄头“哐当”砸在稻茬上,“今年倒好,稻子没晒干,还要踩着泥种麦。”王老汉没说话,只是把刨出的稻茬堆在田埂边,稻茬上还沾着发芽的稻粒,被雨一泡,泛着沤烂的味道。
翻好的地黏得像膏,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王老汉往地里撒麦种,手指捏着细小的麦种,每一粒都裹着湿气——往年的麦种是晒得干透的,撒下去就能扎进干松的土里,可今年的地是湿的,麦种落下去,沾着泥就陷了进去。“这地太湿,怕是要烂种,”小林皱着眉,手里的麦种撒得格外轻,“要不等等天晴?”王老汉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麦种撒完,掌心沾着泥和麦种的碎末:“等不得,再等,麦苗赶不上冬前的暖,开春就长不旺了。”
雨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雨丝裹着风,打在脸上像细针。王老汉直起腰,望着刚撒完麦种的地,湿泥裹着麦种,连一点新种的痕迹都看不见。他想起春里的秧苗,想起夏里的稻浪,想起秋收的狼狈,此刻望着这片浸在雨里的麦地,突然觉得这深秋的风,比寒冬还要冷。
田埂边的草垛上,还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稻茬,发芽的稻粒在雨里渐渐发了霉,泛着淡淡的灰。王老汉蹲在草垛旁,点了袋旱烟,烟雾混着雨丝散在风里。他想起年轻时的秋收,晒谷场的金黄能映亮半条村路,农人们的笑声裹着谷香,能飘出二里地。可如今,深秋如期而至,“丰收”二字成了挂在嘴边的空盼,只剩满田的泥泞、发了芽的稻子、浸在雨里的麦种,和农人们疲惫的身影,在冷风中,诉说着生计的艰难。
风裹着雨丝,又吹过了田野,刚撒下的麦种在湿泥里沉睡着,没人知道,这一季的辛劳,能不能等来下一个春天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