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十四夜晚十点多,夜色灰蒙蒙的,像是披上一层薄薄的灰纱,已漫上窗棂。此时,我刚忙完工作中运煤日报表和月度结算。停下来,一只手缓慢敲击电脑键盘的沉重声环绕在耳畔,我下意识地向窗户外“偷”看了一下。因为阴天,也看不到月亮,瞬时就红了眼眶,明天就是元宵佳节了。好似我最亲最近的两位亲人——父母爹娘在那遥远的苍穹间窥探我:“孩子,你胳膊好点了吗?还疼吗?”此时,我用一只胳膊肘顶住书桌,手托腮帮,静静地任由眼泪流淌模糊双眼。这夜空给我一个倾诉的时空,太美了。但这人间最热闹的团圆节,于我而言,却总隔着一层阴阳相望的薄凉。
我出生在70年代,记忆里的元宵节习俗像是一个数学计算公式,雷打不动的一样这么多年。元宵节我们当地俗称“正月十五”,当天上午做好和花卷发面、蒸灯的死面、劈柴、找怀草等准备工作; 中午开始正式开始蒸花卷、面灯。元宵节根本没有元宵,特别贵,一般农村家庭都舍不得吃,第一次我吃元宵还是初中一年级在我城里姑姑家吃的。所有的是从母亲掀面、揉面的声响开始的。那时的厨房土坯房矮小,灶火噼啪作响,映红了母亲的鬓角。她总爱把揉搓好的灯面倒在木案板上,手掌翻飞间,焦黄色的灯面团便揉得光滑细腻。然后,面团揉搓成约10公分厚度长条,用双手沿着长条两侧来回滑动成型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这些不起眼的小剂子一两个小时在母亲手里变成花样多变的漂亮灯笼,有每月的灯瓣、车轱辘花灯、地窝子,还有栩栩如生的中华龙、花公鸡等等面灯栩栩如生,看着就心花怒放。

父亲则在门外劈里啪啦劈柴,那瘦弱弓腰的身影一上一下举着笨重的狼头用力砍,一眼没看到就劈一大堆柴;手里拿着槐草,慢悠悠地用剪刀剪成5公分高当作灯芯。 他的手很巧,扎出的灯芯竖得笔直,点亮的灯能持久到天亮,这便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贝 。
下午是送灯习俗。一个村的父老乡亲,哪家当年亲人去世是不能蒸灯的,每家都要给他们送面灯,多则不限,少则2个。就这样,送灯的活交给我们小孩,跑腿快,一会儿功夫就把全村的灯送完了。到家看到家里落落地灯,很喜人,每个孩子都乐开了花。
晚上是点灯环节。这是父亲的活,把每个面灯中心预留的窝窝插上怀草,用干净的棉花稍微缠一薄薄层捏紧,然后向窝里慢慢倒进去一点香油做灯油。有钱的多倒点,保持到天亮,寓意日子红红火火到永远。最难忘记的是父亲端着一大胚子点亮的面灯到每个房间、院子、猪圈、羊圈、鸡圈等所有地方照照,橘黄的光晕在每处流转。父亲最后一次“照照”几天就离开了我们,那次他已经是肺癌晚期了,骨瘦如柴,弓着腰端着灯,那背影,消失在灯光里、夜幕中,但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他会给我讲过去的故事,母亲则在一旁缝着我们几个孩子的衣裳,偶尔插一句嘴,纠正父亲话里的小错误。那时候,团圆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汤,是一盏点亮的面灯,是父母身旁永不消散的温暖 。
后来,我长大离家工作,辗转在异乡的风尘里。每到元宵节,母亲总会捎信给我,絮絮叨叨地问我有没有吃元宵,叮嘱我别太累,注意身体,家里不要挂念。父亲则在口信最后,只说一句“家里都好,放心,别太会过,吃好点”。我总以为,这样的牵挂会一直延续,却忘了岁月无情,会在不经意间,偷走最珍贵的陪伴。
如今,又是元宵节。我不能按照母亲的手法,蒸面灯了。“爹娘,你们二老有元宵吃吗?”我轻声说,仿佛他们就坐在我的身旁。
但我知道,他们从未离开。母亲揉面的身影,父亲劈柴的模样,早已刻在我的心底。那一碗元宵汤面的香甜,那一盏面灯的暖,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他们在天堂,一定也看着这人间的热闹元宵节,看着我,为我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夜深了,朦胧的夜色洒满大地。我抬起头,泪水却再次模糊了双眼。这浓浓的回忆是思念,是遗憾,更是我对双亲最深的眷恋。
愿天堂亦有元宵,亦有花灯,亦有团圆。愿我的父母,在那里岁岁安暖,事事圆满。而我,会带着他们的爱,好好生活,岁岁年年,把这份思念,藏在元宵的甜里,藏在心底的暖里,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