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通勤的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茸茸的冰花。冬至真的到了。这消息是基层项目厂报来的活动稿件告诉我的——“迎冬至,暖人心”职工包饺子活动,午后在职工食堂举行。标题温暖的,在肃杀的寒气里,像一簇小小的、温润的火苗。
驾车去公司的路依然车水马龙。这条路,十四年里走了无数遍。脚下的水泥地,仿佛还留着当年从项目部归来时,鞋底沾着的黄土与煤屑。那时年轻,世界是一个接一个“前方”的工地,搅拌机的轰鸣是背景乐,图纸与安全帽是随身物。冬至?常常是在项目食堂,和一群同样回不了家的一二线职工,用一口大锅煮着速冻饺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年轻又沾着灰土的脸,也模糊了窗外的寒星。那饺子的味道,是粗粝的,滚烫的,混合着汗水的咸与思乡的淡,囫囵吞下去,便是一股子扛过整个冬天的硬气。
后来,回到机关。手里的劳务报表变成了文稿,耳边的风声变成了电话铃。冬至的饺子,也渐渐变成了食堂菜单上一个规整的节气符号。坐在明亮的餐厅里,吃着厨师们包好的、模样标致的饺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一起和面、拌馅、争辩着谁包得丑的喧腾气,少了那口锅边蒸腾的、能哈湿睫毛的白茫茫的热气。
还记得在基层的冬至日,食堂的门早早被热气扑开。一片鼎沸的人声裹着面粉的、香油的、韭菜的复合香气,迎面将我拥住。绿的韭菜鸡蛋馅,黄的玉米肉末馅,像不同兵种的方阵,蓄势待发。围在桌边的,有刚从项目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伙子,工装还未来得及换下;有办公楼平日正襟危坐的同事,此刻袖口高挽,手上沾着白面;还有几位老师傅,手法娴熟,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边角带着花儿。书记和主任也在,正笨拙地跟一位女工学着捏褶,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我洗净手,加入一方“阵地”。手指触到微凉湿润的面团,那感觉猛地撞醒了记忆深处的一种本能。揉、搓、擀,指腹感受着面皮在擀面杖下均匀扩展的微妙张力。这双手,写过无数报告,敲过无数键盘,此刻却在这最朴素的动作里,找回了最初的踏实。旁边新来的大学生,正愁眉苦脸地对付一张擀成了多边形的皮,我接过擀面杖,给他示范:“手腕要活,力道要匀,你看,它自己会转圆。”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这口气,多像多年前工地上实习时,师傅教我算扎钢筋、看图纸时的样子。传递的似乎不只是技巧,还有一种属于这行当的、手把手的热度。
馅是食堂大师傅调的,地道。夹一筷放进皮中央,对折,指头沿边一路密密地捏合过去。这过程有一种虔诚的韵律。捏紧的,仿佛不只是饺子的边缝,也是一段散落的时光,一种漂泊的心绪。看看四周,人人俯首,神情专注。空气里,面香、馅香、人声、笑语,嗡嗡地响着,汇成一片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
饺子下了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雪白,丰腴,像一群嬉戏的肥鹅。捞起,盛在粗瓷大碗里,醋碟点上香油辣椒。一口咬下去,面皮的麦香,馅料的鲜润,汁水的滚烫,轰然在口中炸开。这一瞬,十余载的光阴仿佛被压缩,又被这熟悉的味道熨平。工地的风沙,机关的灯火,图纸上的线条,文稿里的字句,都在这家常的、滚烫的滋味里,融化成一体。我品出的,不再是当年的粗犷与乡愁,也不是后来的规整与隔阂,而是一种更为醇厚的东西——是归属,是经过时间淘洗后,对脚下这片土地、身上这件工装、周围这群人,那份不曾熄灭的认同与热忱。
忽然明白了。这十四年,从项目到机关,变的只是坐标与舞台,是冲锋的号角与坚守的灯火之间的转换。而不变的,是这手中始终愿意去“包拢”、去“捏合”、去“创造”一点什么的姿态;是这集体在节气里自然聚拢、掌心向下的温度;是这滚烫食物入喉时,那份为企业、也为彼此奋斗的初心。它不曾被风沙掩埋,也未曾在楼宇中冷却,它只是沉潜下来,像冬至深藏地底的阳气,只待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黄昏,便随着饺子的香,蓬勃地苏醒,弥漫了整个胸膛。
冬至,夜最长。而最长夜的这顿饺子,包的竟是一整个春天般融融的暖意与十四年灯火不灭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