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风就顺着家门口的老河道一路刮过来,把家门口柿子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也揪了个干净。我缩在被窝里,听见外屋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母亲站在堂屋念叨:“今儿冬至咧,不端碗数九的面,这个冬可咋过?”
记忆像时空隧道一下穿梭回三十年前,那时冬至是件顶要紧的事。按老辈人的说法,冬至大如年,这天要是吃不上顿热腾腾的饺子或面条,一冬都不安生。我家穷饺子是稀罕物,母亲便年年擀面条,长长的一根不断,说是吃了能顺顺当当地过冬。
“妮子,还不起?日头都晒着腚咧!”母亲在院里喊。我裹着棉袄出屋,寒气像细针扎在脸上。院子里,爷爷正蹲在磨刀石前,哧啦哧啦地磨着镰刀。冬至一过,就该拾掇麦田了。
厨房里,母亲正弓着腰在案板上揉面。那团面在她手里像个听话的白娃娃,揉过来,擀过去,渐渐变成一张圆月亮。面粉的香气混着灶火的暖,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分明。
“娘,为啥冬至非得吃面?”我趴在门框上问。
母亲头也不抬:“老话说了,‘冬至饺子夏至面’,可咱家吃不起饺子,就得吃面。这面条啊,得像咱潍河的水,长长远远,不断流。”她顿了顿,又说:“老人常说,冬至吃面,是给明年的麦子‘引路’。面吃得越长,麦子长得越好。”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我七岁,还不明白食物和土地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牵连。
面条下锅时,雾气腾腾的,把整个厨房都罩住了。母亲用长筷子搅动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窗外,邻居大娘端着碗过来:“吆,今儿擀面?”
“可不嘛,她大娘吃了没?来一碗?”
“吃咧吃咧,俺家包的饺子,白菜馅的。”大娘说着,我给带了一碗,想让你们都尝尝,今年的白菜越发水灵。”
我接过碗,满满的一碗饺子躺在里面,还冒着热气。母亲忙不迭地道谢,转身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碗面条:“他大娘,这面您端回去尝尝,我多擀了些。”
这样的交换在村里很常见。张家几个饺子,李家一碗面,赵家一碟腌萝卜。食物在邻里间流转,把冬至的日子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面好了出锅了。粗瓷大碗里一上桌,爷爷先动筷,挑起一根面,竟真有一米多长,中间一点没断。
“中了,这手艺中!”爷爷难得地笑了。
我们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妮子,知道为啥冬至吃面不能断吗?”
我摇头。
“你看这面条,”父亲挑起一根,“像不像咱家的日子?难是难些,可总得连着过下去,断了就接不上了。”
母亲在一旁插话:“你爹说得对。日子再难,得像这面条,一根到底。”
饭后,父亲带我去村头烧纸。冬至祭祖,是另一桩要紧事。寒风里,纸钱燃起的火星子四处飘散,像金色的麦种。
回去的路上,我问:“爹,老爷爷和老奶奶真能吃上面吗?”
父亲摸摸我的头:“能,要不我们不是白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潍河结了厚厚的冰。但冬至那碗面的暖,好像一直留在肚子里,陪着我们一家捱过了最冷的三九。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冬至也会吃面。今年和母亲一起擀出了一条条长长的面条,配上精致的浇头,有香菇鸡肉、虾仁鸡蛋摆了一桌。可端起碗尝了一口,我们都沉默了。
“味儿不对?”我问。
母亲慢慢嚼着,许久才说:“面是好面,浇头也鲜。可就是……少了点啥。”
少了什么呢?是少了柴火灶的烟火气?是少了潍河边的寒风?还是少了邻居二大娘家那几个饺子的温度?
沉默片刻,母亲放下碗,轻声说:“其实啊,不是面的问题。是吃面的人,再也回不去咧。”
今晚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母亲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面,忽然笑了:“冬至了,咱把面吃完,一根到底。”
是的,冬至了,今晚我们吃面。
一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