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作品∣清明忆:唯有思念,永不消亡

日期:2026-04-01 文章来源:保卫部 作者:李芡芡 点击数:


   又近清明,风里带着湿凉,天地间都浸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人这一辈子,总是在赶路。为工作,为生活,为柴米油盐,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奔波,我们把最亲的人,慢慢挤到了身后。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说等有空、等不忙,可等到亲人不在了才懂,这世上最留不住的,是岁月,最等不起的是陪伴。

其实早在清明前好些日子,妈妈就已经跟小姨提过,想趁着节日,一起去给姥姥姥爷上坟。小姨当时只含糊地回:“到时候看吧,看有没有时间。”之后便再也没有下文,也没有再主动跟妈妈商量过时间。妈妈心里惦记,却又不好意思一再追问,只能默默等着,一等再等,直到清明临近,也没等来小姨一句准话。

清明前夕,弟弟临时和同事调班回家,给爷爷奶奶上完坟之后,我们便赶着去给姥姥姥爷上坟。舅舅不在家,我们也提前跟他和小姨打过了招呼,小姨没有时间,我们就直接前往了。

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被青草覆盖的土堆,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我们蹲下身,清理杂草,摆好供品,点燃纸钱,火光轻轻跳动,青烟随风飘散。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旁人议论,只有我们对外祖父母最纯粹、最滚烫的思念。那一刻我更加明白,上坟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孝心也不在别人的嘴里,只要心里记得、念着、爱着,比什么规矩礼数都重要。

给姥姥姥爷上完坟,我们又特意去了一趟他们生前居住的老屋。

推开那扇早已松动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人鼻酸。房屋破败不堪,墙皮斑驳脱落,院子里荒草杂生,一片萧瑟。曾经挂满葡萄、装满我整个童年的葡萄树,也早已没了身影,只剩下满地荒芜。再也没有炊烟,再也没有呼唤,再也没有等我们回家的人,一时间,内心满是凄凉,久久不能平静。

小时候家里穷,常常捉襟见肘,日子过得紧巴巴。每到周转不开,妈妈便会跟着爸爸回姥姥家,嘴上说是看望老人,可姥姥姥爷心里比谁都明白。每次离开,他们总是把吃的、用的塞满大包小包,还偷偷把钱塞进妈妈手里,攥得紧紧的,生怕她不肯要。那一点点钱,是他们省了又省、抠了又抠的心意,是女儿最难时,最踏实的底气。

我和弟弟,更是被姥姥捧在手心里疼。

每次去,她都悄悄把我们拉进那间昏暗的小屋,打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那个年代,老人们家里好像都有这样一只木箱,锁着岁月,也藏着全部的温柔。里面有舍不得吃的点心,也有攒下的零钱。她会把好吃的小心翼翼地塞给我们,压低声音叮嘱:“就在屋里吃,别让表哥表姐看见。这些钱你拿着,不要和你妈妈讲,上学的时候留买零食吃。”

那份偷偷摸摸的偏爱,我记了一生。

还有院子里那片葡萄架,是我整个童年的甜。每年暑假,我一到姥姥家,就守在葡萄架下,天不亮就去摸,看哪一串软了,哪一颗能吃。不等熟透,就摘下来往嘴里塞,有的酸得皱眉,有的带着淡淡的甜,那是任何水果都比不了的味道。阳光穿过叶缝,落在她满头白发上,风一吹,葡萄香满院,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后来我外出求学,回家越来越少,去看姥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忽然有一天,妈妈哭着打电话和我说,姥姥摔了,脑出血,半身不遂。我赶回去时,她坐在轮椅上,一看见我,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哭。我知道,她是想我了,是怨我回来得太晚了。

姥爷一辈子没做过家务,从前只在灶下给姥姥烧火,土灶台,柴火烟,平淡又温暖。姥姥病倒后,做饭、洗衣、照顾她,全都压在了姥爷身上。他不会做什么好菜,一碗面条,一包方便面,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三餐。妈妈和小姨偶尔回去洗洗刷刷,可更多的日夜,是两个老人,相互搀扶,默默熬着。

妈妈爱哭,我也爱哭,原来都是随了姥姥。心里一酸,眼泪就止不住。每次见面,母女俩抱着哭,有说不完的委屈,道不尽的牵挂。

可命运不曾心软。

姥姥再一次摔倒,从此卧床不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摸上去全是硌人的棱角。到最后,她已经认不出我,看见人只会哭,被病痛折磨得连一口水都咽不下。

姥姥走了。

那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疼我的姥姥,再也不会站在门口等我,再也不会给我塞零食、偷偷给我钱了。

姥姥去世后,一向硬朗的姥爷也突然病倒了,撑了不到两年,也跟着去了。

葬礼上,人来人往,哭声一阵,笑语一阵。明明是生死离别,可饭桌上,依旧有人谈笑风生,好像悲伤只在灵前那片刻,眼泪流完,便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妈妈常常一个人,翻着老照片,默默掉泪。她不说,可我懂——她的妈妈,没了。

我也永远记得,奶奶走的那天,爸爸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以后,没有妈妈了。”

我和爷爷奶奶并不亲近,可那一刻,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往下掉。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从此,世上再无一人,像他们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你。

有人说,人会死三次。

第一次,是呼吸停止,生理上的死亡;

第二次,是葬礼落幕,社会里的死亡;

第三次,是被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遗忘,那才是真正的、永远的死亡。

我们一生忙碌,可到头来,留不住岁月,留不住亲人,连好好祭拜,都常常被规矩与人情牵绊。活着时,不能常伴左右;离去后,连思念都要小心翼翼。

岁月漫漫,记忆会淡,思念会浅。再过许多年,我们也会老去,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温暖,也会慢慢被时光冲淡。

可我多想,牢牢记得。

记得姥姥的木箱,记得葡萄架的甜,记得她偷偷塞给我的钱,记得她看见我时,流下的那些泪,记得姥爷笨拙的照顾,记得他们给过我的,全部温柔。

只要我还记得,姥姥姥爷就没有真正离开。

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一直活在我心里,活在每一个清明,活在我每一次想起,就红了眼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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