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日期:2026-02-14 文章来源:保卫部 作者:陈世鑫 点击数:

我出生在皖北平原的一个村庄。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承载着我所有关于年味的温暖记忆,也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如今,腊月的风吹过窗棂,我总会下意识地回望——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烟火,明明灭灭,却怎么也抓不住了。只余下满心的怅惘和深深的眷恋。

儿时的年味,从不必等到除夕。早在腊月中旬,它就顺着风的缝隙,悄悄地、密密地漫溢在整个村子里。皖北的冬天是寒冽的。呼一口气,眼前便是一团白雾。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冻不住孩子们雀跃的心。清晨,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升起了炊烟,淡青色,一缕一缕,摇摇晃晃地融进灰白的天光里。紧接着,扫帚摩擦地面的“唰唰”声便响起来了,这是年前最隆重的仪式——扫尘。大人们踮起脚,用绑了长竹竿的鸡毛掸子,轻轻拂过屋梁上的蛛网;又弯腰下去,把墙角的积灰细细扫净。连窗棂缝隙里的陈年积尘,也要用指尖裹着湿布,一道一道地擦。母亲说,这是要扫去一年的晦气,好让崭新光景走进门来。阳光总是这时候来的。它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筛下疏疏的影子,落在大人们微微倾斜的肩头,落在那扇刚擦过的木格窗上,也洒在我家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那暖意,浅浅地,漾在心上。

扫尘过后,年味便从清冷的日子里,一点点浓稠起来。最先是厨房里飘出的油香。那是炸年货的日子,整个村子都浸在一股金黄滚烫的气息里。大铁锅坐在柴火灶上,菜籽油烧得欢腾,泛起细密的泡泡。姐姐拉着风箱,母亲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前。她将拌好料的丸子、面片、糖糕一只只滑进油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便像得了号令,轰然炸开,顺着门窗涌出去,飘过院墙,飘过光秃秃的树梢,飘遍整个村庄。我守在厨房的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金黄,鼻翼一张一翕,恨不能把那香气全吸进肚子里。时不时踮起脚,扯着嗓子问:“妈妈,好了吗?”妈妈头也不回,只拿锅铲轻轻一扬:“急什么!”可嘴角分明弯着。满屋子热气腾腾,姐姐们的笑声混着油锅的滋滋声,把腊月最寒的日子也焐热了。

蒸馍馍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头天夜里发好的面团,胖墩墩地卧在瓦盆里,掀开盖布,已胀得满满当当。天还没大亮,母亲和婶婶们便围着案板忙开了。面团被反复揉搓、摔打,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她们的手像变戏法似的,一揪一捻,面团便成了圆滚滚的馍馍;再用木梳背一压,筷子头一点,便开出花来。蒸笼叠得高高的,架上滚开的铁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白汽从蒸笼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起初是一缕,渐渐连成一片,氤氲,把整间厨房都罩在云里。我趴在灶台边等,等得心急,便去数蒸笼——一屉、两屉、三屉……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忽然间,母亲喊一声“起笼了”,满屋子的白汽轰然腾起,馍馍的麦香扑了满脸满身。掀开笼盖,那些白胖胖的馍馍挤在一起,冒着热气,烫手,可我总要抢着抓一个,左手颠到右手,右手颠到左手,吹着气咬下去——松软,香甜,是岁月最厚实的味道。

白天,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便像撒欢的羊羔,满村子跑。手里总攥着几小挂鞭炮,舍不得一次放完,便拆散了,揣满两兜,一颗一颗地放。点着了,使劲往天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老远。枝头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蓝的天上绕一圈,又落回光秃秃的枝头。我们追着那声响奔跑,跑过结了冰的水塘,跑过堆着柴垛的场院,跑过飘着油香的每一户人家门口。脸冻得通红,手指冻得发麻,可谁也不肯回家。那时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琳琅的零食,过年不过是几挂鞭炮、几颗水果糖、一身新做的棉袄。可那时候的欢喜,是真真切切、满得要从心里溢出来的。仿佛只要进了腊月,只要闻见油香、看见白汽、听见炮仗响,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都在我们手里攥着了。

如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腊月里再去超市,货架上红彤彤一片,从对联福字到坚果礼盒,从炸好的丸子到机器蒸的各式面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手指轻轻一点购物车,或者扫码支付,不出半日,年货便齐齐整整送到了家门口。再不必大人们踮脚扫梁上的蛛网,不必母亲系着围裙守在油锅边,不必全家老小围着案板揉面、捏馍、等那蒸笼掀开的一刻白气腾腾。方便是真的方便了。可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村子里的孩子不再攥着鞭炮满街跑了。他们窝在沙发里,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那些“噼里啪啦”的脆响,那些惊飞的麻雀,那些冻红了脸也不肯回家的黄昏,都成了我们这代人的旧梦。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炮仗从远处传来,短促,孤单,像是年味在试探着敲门,敲了两下,又悄悄走远了。

我常常站在窗前。街道是新的,路灯是亮的,家家户户的门上也贴着簇新的春联。可四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风从光秃秃的枝头走过的声音。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揣着一个没放响的炮仗,引信捻好了,火却怎么也点不着。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缺了。好吃的、好穿的,宽敞明亮的房子,应有尽有。可那份浓浓年味呢?那份扫尘时灰尘在阳光里浮沉的宁静,那份油锅“滋啦”一声响后满村飘香的雀跃,那份掀开蒸笼时白汽扑了满脸满身的欢喜,那份邻里之间隔着院墙喊一声“炸好了,给孩子端一碗去”的热络——它们都去了哪里?

年味从来不是物质的堆砌。年味是扫尘时扫走的那层灰,是油锅里翻腾的那朵花,是蒸笼缝里钻出的那缕气;年味是母亲头也不回却弯起的嘴角,是母亲揉面时沾了面粉的鬓发,是我们踮起脚问“好了吗”时,大人们故意拖长声调的“再等等”;年味是鞭炮炸响时那一声猝不及防的“啪”,是麻雀惊起又落下的弧线,是伙伴们追着跑过柴垛、跑过水塘、跑过年关黄昏时,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年味,原是藏在那一切“不必要”的忙碌里,藏在那一切“不高效”的等待里,藏在那一切“不精致”的烟火气里。藏着藏着,就成了我们心底最柔软、最回不去的旧光阴。

离乡三十多年了。皖北平原的风,还在吹。它吹过那些炊烟散尽的屋顶,吹过不再架锅的灶台,吹过再没有孩子追逐的、空荡荡的村巷。

腊月一到,风叩着窗棂,我还是会停下手边的事,侧耳去听。其实心里明白,那些声响——是听不见了。灶膛里荜拨的柴火声,母亲剁馅时砧板稳稳的钝响,还有巷口谁家孩子放炮仗,清脆地炸开又落进尘土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可我也知道,只要我还记得,它们就还在。

儿时的村庄还在,土墙青瓦,老树枯藤,都还在。皖北的风也还在,从平原边上吹过来,一年一年,还是那股子干冷。只是那些被风吹暖的年味,那些围着锅台、挤在堂屋、举着灯笼满村乱跑的日子,早已走远,沉入了岁月的河底,沉进了化不开的乡愁里,成为我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念想。

愿往后的岁月,我们都能守住心底的那份烟火气,找回那份久违的年味,留住那些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