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无声,悄然覆盖了淮北平原的褶皱。当第一片雪花栖上矿山沉默的肩头,那些关于“黑金”与力量的旧日叙事,便被这漫天的素白温柔地包裹、改写。我踩着簌簌的雪,走向职工餐厅旁那座静谧的小花园。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的诗句蓦然浮上心头,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致:蓝黄相间的健身器材半掩于雪中,如散落在银白谱纸上的明快音符;矮坡上雪松抖落霜雪,枝桠铁画银钩,似在勾勒天空的骨骼。风起时,一缕幽香悄然渗入寒冽的空气——雪松旁几株蜡梅就这样蓦然闯入视野。虬曲的枝干承着将融未融的雪,而金黄的花萼正奋力舒展,像无数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默默将凛冬的寒意焐成掌心一缕春信。
这确是我从未识得的矿山。
记忆中的它,是矿灯划破深幽地底的灼灼光芒。而此刻,“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自《雪梅》中漫出的意境,竟在此处找到了最贴切的注脚。雪,宛如天地缓缓铺展的信笺;梅,则是信笺上最灼灼其华的落款。它们静立于小园一隅,以花的柔软,接住了整座矿山的厚重。这里的梅不似江南的纤柔,浸透了淮北的凛冽与旷达,每一瓣都凝着矿山人“凌寒独自开”的骨气与倔强。
恍惚间,雪覆的健身器材上似有身影晃动,舒腰展臂,笑语惊落枝头碎雪。他们是从“乌金滚滚”岁月里走来的人,将青春汗水渗入深邃煤层,又将闲适时光安放在这梅香疏影之间。我伸手,接住一瓣携雪飘落的梅,凉意沁入指尖,却隐隐品出一丝岁月的回甘。原来矿山之美,从未仅囿于地下的炽热宝藏,更在于这尘埃落定后,人与自然悄然达成的共生与温柔。
远处的矸石山静伏如巨兽,在雪被下安然沉眠,它早已蜕变为矿区的“后花园”。梅香乘着风,拂过昔日的煤屑,漫过时光的沟壑。“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咏梅的风骨,恰似这矿山转型的魂魄——所谓新生,并非抹去过往的峥嵘,而是在坚硬的记忆中,孕育出柔软而坚韧的诗意。当雪与梅在此相逢,当工业史诗与生态画卷彼此叩问,这座矿山便超越了冰冷符号,成为一个活着的传奇:以梅雪为笔墨,邀人共写大地重生之情书。
离去时,衣襟上已悄然浸染一段暗香,仿佛矿山钤印的一枚温柔印章。蓦然明白,最美的转型,从来不是决绝的告别,而是让往昔的矸石山也能变成长出下一个春天满树的繁花。此间意蕴,或许正如《咏梅》所云:“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这俏,是梅的傲然,何尝不是一座矿山、一群人在岁月风霜中,最深沉的浪漫与最坚韧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