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作品丨一程风雪路,半生慈母心

日期:2026-01-21 文章来源:保卫部 作者:李芡芡 点击数:

前天大雪落了一天一夜,清晨醒来推窗时,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瓦覆着厚绒似的雪,院外的水泥路被盖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积雪径直没到脚踝,抬脚时带着沉甸甸的雪团,鞋帮瞬间就被雪水浸得冰凉。

老家在乡下,没有专人清雪除冰,这满路厚雪,连走路都费劲。墙角的电动车早被雪裹成了雪堆,轮圈缠着薄冰,别说骑去上班,推都推不动半分。我攥着手机纠结许久,终究硬着头皮给领导请假,语气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这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满脑子都是明天上班的事,隔会儿就扒着门框往外望。门前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平平整整铺着半尺厚雪,只有清晨我试探着踩出的两行浅脚印,冷清得连道车辙都没有。风一吹,雪沫子还往脚印里填,看得人心里愈发焦灼。

下午哄孩子睡觉,小家伙闹了半晌才攥着我衣角睡熟,我守在床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屋外只剩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的轻响,竟半点没察觉母亲什么时候揣着铁锹出了门。等孩子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身去看雪情,刚拉开房门,冷风裹着寒气扑来,一眼就望见雪地里那个佝偻的身影。

是母亲,她握着家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铁锹,微微弓着背,一下一下往路边铲雪。雪后的风更凉,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发梢沾着的雪沫混着几缕白发,在昏沉天光里格外扎眼。她的袖口早被雪水打湿,冻得发硬发脆,握铁锹的手指蜷曲着,指节泛着青白,想来早已冻得发麻发僵,可动作却稳稳当当,铁锹深深插进厚雪里,再费力端起来堆到路边,雪沫溅在裤腿上,转眼就凝成细碎的小冰碴。

我心头一紧,抬脚就往门外走。刚出大门就撞见隔壁婶子从村口过来,她裹着厚棉袄,围着厚围巾,看见我便笑着寒暄:“今天没上班呀?刚我从前面经过,瞅见你娘都快铲到路口了,路清得干干净净的,你明天上班可不用犯愁咯!”婶子望着母亲的背影叹口气,语气满是动容,“可怜天下父母心呐,子女再大,在爹娘眼里,也永远是要人疼的小孩子。”

我顺着婶子指的方向望去,母亲的身影已经离家门很远了,小小的一个立在茫茫白雪里,还在一下一下躬身铲雪,溅起的雪沫落满肩头,她也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便又埋下头接着干。风刮得脸颊生疼,我站在原地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原来我白日里所有藏在眉间的愁绪、不经意的叹气,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其实每年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母亲皆是这般心细,从不用我多言一句发愁,雪一停便默默拿起铁锹,从家门口一路清到村口,把覆雪的小路扫得干干净净,就为了让我出行能少些牵绊、多些安稳。恍惚间就想起几年前的那场大雪,乡间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覆着一层滑溜溜的薄冰,那时我还在医院上班,常要值夜班,母亲怕我自己骑车打滑不安全,执意要骑电动三轮车接送我上下班。天不亮她就把三轮车擦得干干净净,车斗里铺好厚厚的棉垫,又找了麻绳在车轮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防滑,生怕路上不稳。遇着结冰路段,她便早早下车,弓着背一步步慢慢推,脚掌碾过积雪冰碴,鞋底磨得发硬也不吭声,就怕车子晃一下让我受了惊。最难忘是下夜班时,不管多晚,哪怕是凌晨一两点,我拖着一身疲惫走出医院大门,总能看见路口那盏路灯下,立着一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是母亲。她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围巾从头缠到下巴,只露着一双眼睛,双手深深揣在袖筒里,在寒风里来回轻轻踱着脚取暖,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雪沾了满身,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睫毛上都凝着细密的白霜,她却只顾着盯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半点不觉得冷。见我出来,她立马停下脚步笑着迎上来,快步走到我跟前,把揣在怀里焐得温热的热水袋,稳稳塞进我冰凉的手里,又伸手帮我拢了拢衣领:“快上车,外头风大,别冻着。”那段风雪里的往返路,母亲骑着三轮车,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伴着她一句句“慢点坐好”的叮嘱,成了那年寒冬里最安心的韵律。

从家门口到村口的路,母亲足足铲了两个多小时。暮色彻底沉下来时,雪地里终于清出一条平直通畅的小路。路两旁堆着齐膝的雪堆,像两排稳稳的屏障,静静护着中间那片无雪的坦途。

母亲回来时,浑身都沾着雪,双手冻得通红发紫,指腹还带着铁锹磨出的红印,我赶紧拉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使劲搓,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只剩满心滚烫。她却笑着摆手,语气轻快:“这下放心了,明天骑车慢点儿,稳当得很。”一如往年每一个雪天清完路后的模样,也如当年大雪夜里,她送我到路口,在路灯下等我归来,一遍遍反复叮嘱的温柔。

次日晨起,天光透亮,清好的小路上没积新雪,我骑着电动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平整路面,稳稳当当。风裹着冬日的寒凉,可我心里暖得发烫。原来最深的母爱从无华丽言语,是岁岁雪天里雷打不动的清路身影,是风雪中三轮车的稳稳载送、路灯下的默默守候,更是今朝雪地里躬身不歇的执着。人这一生,纵有半生风雨路,藏在岁月里的慈母心,永远是最暖的归途,护我岁岁安暖,步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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