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跨年那场雪,像是冬天寄来的一封简短问候信,浅浅地落了一层,还没等你看清信上的字迹,便被风吹散,被阳光收回了。它来去匆匆,以至于人们心里那份对“冬天”的确认感,都有些犹疑。
而昨夜跨大寒这场雪,不同。
它不是问候,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宣告,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兑现。早晨推窗,世界被重新塑造过。天地间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所有的色彩都归于纯粹的白与静穆的灰。楼宇的棱角,枯树的枝桠,远处八公山的轮廓,全被厚厚地、蓬松地包裹起来,像盖上了一床巨大无匹的羽绒被。目之所及,积雪的厚度,是元旦那场望尘莫及的。如果说元旦的雪是给大地敷了一层薄粉,那么此刻,便是彻彻底底的银装素裹,是冬天拿出了它压箱底的、最诚意的家当。
走在路上,脚下不再是轻飘飘的“沙沙”声,而是每一步都陷入绵软,发出“咯吱、咯吱”的、沉实而悦耳的声响。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重量与厚度的证明。路边的冬青与香樟,平日里只是沉默的绿意,此刻却都成了盛大的雪雕作品。低矮的灌木被雪塑成了圆润的蘑菇云,高大的香樟,墨绿的叶片托举着重重的雪团,层层叠叠,仿佛一夜间开满了巨大的、不会凋零的花。偶尔有耐不住重负的枝桠微微一颤,“噗”地一声,一团雪便簌簌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扬起一片雪雾,惊起几声孩童的欢叫。
城市的脉搏,似乎被这场大雪调慢了。车流变得稀疏而谨慎,引擎声被积雪吸去大半,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极高处飘落的、几乎不存在的簌簌声。行人也都放慢了脚步,不再是平日里埋头赶路的匆匆,而是忍不住要抬头看看天,看看路,看看这被重新粉刷过的、陌生的熟悉街景。人们的脸上,少有抱怨交通不便的烦躁,更多的是新奇与一种被自然之力震慑后的平静。老人们站在屋檐下,袖着手,看着漫天飞絮,喃喃道:“这雪,才像个样子。” 是啊,在淮河之畔,人们对“像样”的雪,是有一份执念的。它不该是敷衍的,而应是丰沛的,足以覆盖一切尘嚣,足以让整座城市获得一次深沉的、洁白的呼吸。
这雪也让记忆变得清晰。它让我想起童年时,雪总是下得这般“够本”。我们在空地上堆起的雪人,能矗立好多天;打雪仗时团起的雪球,结实又冰凉;玻璃窗上结出繁复的冰花,能静静地看上一个早晨。那时的冬天,因一场大雪而被拉得很长,很饱满。元旦那场浅尝辄止的雪,勾起的只是对这种饱满感的怀念,而眼前这场,则直接将那份饱满归还了回来。它封存了嘈杂,凸显了轮廓,也让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之美——比如一根挂满冰凌的枯枝,比如雪地上小麻雀留下的竹叶般的爪印——都变得鲜明而富有诗意。
站在龙湖公园的湖畔望去,水面尚未完全封冻,但近岸的残荷枯苇,已尽数俯首于雪的重量之下,形成一道道蜿蜒的白色弧线。远处的舜耕山,彻底隐入了茫茫雪幕之后,只剩一抹淡到极致的青灰影子,宛如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画的留白。天地空旷,人声寥落,只剩下雪落无声,覆盖着这座名为“淮南”的城,覆盖着楚风汉韵的过往,也覆盖着每一个行人心头或轻或重的思绪。
这场雪,比元旦的更大,也更像一场真正的雪。它不仅仅是一场气象,更是一种心境。它用纯粹的、厚重的白,为我们按下了一次暂停键,让我们在“咯吱”的脚步声里,在呵出的白气中,重新触摸到季节的骨骼,感受到时光缓慢流淌的质地。它告诉我们,冬天从未爽约,它只是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才为我们送来这一场盛大的、寂静的狂欢。当太阳再度升起,这一切会开始消融,但那份被洁白深深浸润过的、沉静而丰盈的冬日体验,已然留在了心底。这,或许才是冬天,最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