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里的中秋,是被桂花香裹着的。那时住在农村的平房,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比屋顶还高,一进八月,细碎的黄花就缀满枝头,风一吹,香气能飘出两条街。母亲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摘桂花,竹篮里铺着白纱布,她指尖捏着细小的花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花香。我蹲在旁边捣乱,把落在地上的桂花往兜里塞,最后连衣摆都沾着甜香,被母亲笑着拍掉:“小馋猫,等熬了桂花糖,给你抹馒头。”
最盼的是傍晚。父亲会早早搬出自家糊的纸灯笼,每年中秋前几天,他总带着我一起修灯笼——去年的竹骨架有些松了,他就找根细竹篾,让我扶着灯笼框,自己蹲在地上慢慢缠线,竹篾有点扎手,他手指被划了道小口子也不在意,只叮嘱我“扶稳些,别让纸破了”。等骨架牢实了,再裁一张新的红纸贴上,我握着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兔子,父亲就在旁边笑着帮我补画两只长耳朵,最后在烛台上点一根小红烛,火苗晃悠悠的,把灯笼上“嫦娥奔月”和我画的兔子剪影映得忽明忽暗。我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跑,灯笼杆儿比我还高,得两只手抱着才稳,跑起来风灌进灯笼,烛火“噼啪”响,吓得我立马站住,引得父母在门口笑。街坊邻居也都出来了,张奶奶端着刚蒸的月饼,李叔叔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孩子们的灯笼在巷子里连成串,像流动的星星。
晚饭总在院子里摆开,一张小方桌,摆着母亲做的糖饼、毛豆,还有父亲从街上买回来的硬壳月饼。月饼馅儿是固定的五仁,里面有大颗的花生仁、冰糖粒,咬一口能掉渣,我总挑里面的冰糖吃,剩下的饼皮塞给父亲。月亮升起来时,清辉洒在桌子上,母亲会指着月亮说:“看,嫦娥在月亮里砍树呢。”我眯着眼睛望,真觉得月亮上那团黑影,是有人在挥着斧头。那时的月亮好像特别大,离人特别近,仿佛踮起脚就能摸到。
后来搬了楼房,老桂树留在了老院子,中秋的味道也淡了。母亲不再摘桂花熬糖,超市里的桂花糕包装精致,却没了当年纱布上的清香。父亲也不用糊灯笼了,去年中秋买了个电子灯笼,按一下就亮,颜色变来变去,却没了烛火晃动的温度,更没了我俩蹲在地上缠竹篾的时光。晚饭摆在餐厅里,一桌子菜比从前丰盛,却少了院子里的月光。月饼的馅儿越来越多,流心的、冰皮的,放在精致的盒子里,我尝了两口就放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五仁月饼里冰糖的脆响,是父亲接过我剩下饼皮时的笑容,还是修灯笼时他指尖沾着的竹屑味儿?
今年中秋,我特意回了趟老家。老桂树还在,只是枝叶稀疏了些,树下没了母亲摘花的身影。巷子里的灯笼换成了LED灯串,亮得晃眼,却没了孩子们奔跑的笑声。站在老院子门口,月亮刚好升起来,还是圆圆的一轮,清辉依旧,可我却觉得它离得远了。或许不是月亮变了,是我们被日子推着往前走,忙着赶路,忘了停下来闻闻桂花香,忘了和身边人多说几句话,忘了那些需要花时间慢慢做的事。
夜里给母亲打视频电话,她在那头说:“超市的月饼我买了几种,等你回来吃。”屏幕里的月亮挂在窗外,和记忆里的一样圆。我忽然明白,中秋的味道从来不在月饼里,也不在灯笼里,而在母亲摘桂花时的指尖,在父亲修灯笼时缠的竹篾,在一家人围坐时月光洒在桌上的模样里。那些被我们渐渐淡忘的,不是节日,是藏在细节里的心意。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对着月亮站了会儿。风里好像飘来一丝淡淡的桂香,或许是记忆里的味道吧。月还是那轮月,只要我们愿意停下来,多花点时间陪父母聊聊天,哪怕只是一起拆一盒月饼,中秋的味道,总能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