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第一缕晨光掠过八公山的黛色山脊,淮河水面的雾气里突然渗进一丝清冽——淮南的立秋,总带着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不同于北方秋来的爽朗,也异于江南秋日的缠绵,这座被淮河穿肠而过的皖北小城,在立秋这天总像被打翻的蜜罐,甜丝丝的风里裹着夏末最后的余温,却又在蝉鸣的间隙藏起几分凉意。
田野里的变化最是诚实。早稻的穗子在连日的晴热里镀上了琥珀色,农人腰间的镰刀开始泛出银光。八公山脚下的豆田正忙着酝酿饱满,叶片边缘悄悄镶上浅黄,像是被晨露浸过的宣纸,洇出淡淡的秋意。傍晚去田埂上走一走,会发现露水比前些日子重了,打湿裤脚时带着点扎人的凉,不像盛夏的露水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淮河的水也换了性子。伏天里奔腾咆哮的浊浪渐渐收了脾气,水流变得舒缓起来,像位刚卸完重担的汉子,慢悠悠地淌过峡山口。岸边的芦苇丛里,偶有白鹭惊起,翅膀划过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划破了夏末午后的慵懒。老人们说,立秋的淮河最有看头,“水退三分,凉增一寸”,浑浊的河面会慢慢透出青绿色,像是被秋日的阳光洗过一般。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藏着淮南人迎接立秋的仪式感。菜市场里,带着泥点的菱角堆成小山,刚从焦岗湖里捞上来的芡实还裹着湿漉漉的绿衣。主妇们提着竹篮穿梭其间,嘴里念叨着“立秋吃渣,不呕不拉”,买回去的豆腐渣要和着青菜炒得喷香,配上新蒸的麦仁馍,就是最地道的秋日开篇。傍晚的小吃摊前,糖炒栗子的甜香提前飘了出来,和着牛肉汤的辣气在晚风里纠缠,让人忘了这其实还是三伏天。
八公山的暮色来得早了些。往日里要到七点才暗透的天色,立秋这天傍晚六点多就漫上了山尖。登山的人却比往常多,都想看看“立秋看山”的景致——落日把层林染成金红,山脚下的淮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天地间像是被泼了一碗刚熬好的红糖粥,暖融融的。下山时撞见挑着山货的老人,竹筐里的野枣红得透亮,他说这是立秋才有的“山礼”,咬一口脆生生的,酸里裹着甜。
夜色渐浓时,坐在淮河大坝上听风最是惬意。风里没有了盛夏的黏腻,吹过脸颊时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把一天的燥热都吹散了。纳凉的老人们摇着蒲扇说古,从淝水之战说到淮南王刘安,说这地方的秋天最是养人,“春困秋乏”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因为“立秋的风,能吹醒骨头缝里的精神”。
淮南的立秋,就像淮河上的渡船,不急不缓地载着一城人从盛夏驶向金秋。没有惊天动地的转变,只有点点滴滴的温柔,藏在稻穗的弧度里,躲在河水的褶皱中,裹在晚风的呼吸间,等着有心人一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