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恁这又是弄啥？再把肚子冰着了。”看着娘把小宝的凉脚丫子贴在自己肚皮上，忍不住念叨。

娘眼皮都不抬：“咋？就恁金贵？恁小时候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小脚，不都塞俺肚子上熥着？”

她这一说，我眼前忽地就闪出嫲嫲（奶奶）的身影——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暖法。

嫲嫲（奶奶）的怀

二十多年前的潍坊乡下，入了冬家家就忙活开了。各家的妇人都忙着渍酸菜、串辣椒、糊窗户缝。嫲嫲总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所以每到冬至前，她都会包上一盖帘的白菜猪肉饺子。

那时候的冬天真冷啊，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的冰溜子，我们这些孩子就蹦着高去够。路上见着谁家烟囱冒白烟，那准是烧炕了。嫲嫲总是在我放学前就把炕烧得热烘烘的，被褥都用烫壶熥得暖暖和和。

放学铃一响，我们像一群小家雀似的往家飞。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各家的狗都趴在草窝里不爱动弹。我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跑进院，老远就看见嫲嫲站在门口，她总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双手抄在袖筒里，不停地跺着脚。

“冻煞了吧？快进来！”她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撩起大襟袄，直接把我冰疙瘩似的手按在她热乎乎的肚皮上。我倒抽一口气：“嫲嫲，凉不？”

嫲嫲搂得更紧些：“凉啥？俺这肚子里揣过恁爹，再揣揣恁这小手算个啥。快去炕头上坐着，俺煨了个地瓜在灶膛里，该熟透了。”

“在学校写字冻手不？”

“冻，铅笔都拿不住。”我委屈巴巴，“老师让搓手，越搓越凉。”

嫲嫲撩起另一边衣襟包住我的头：“明儿个俺找找家里的闲布头再给你缝个暖袖，上课能暖和点。再给你装一兜炒花生，饿了垫补垫补。”

我在她怀里拱了拱：“嫲嫲，你肚皮咋这么暖和？”

“傻孩子，”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人老了，肚子里攒了一辈子的火气，正好给你们这些小冰疙瘩熥熥。”

灶膛里的香

嫲嫲拉着我到灶火前，扒开灶膛里的热灰，露出个焦皮的地瓜。她小心地捏住一头拎出来，那地瓜烤得焦黄流油，在嫲嫲手里直打滚。

我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滴到棉袄前襟上了。嫲嫲把地瓜掰开，金瓤瓤的肉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喏，小心烫着嘴。”她吹了吹才递给我，“这地瓜是咱家地里种的，比集上买的甜多了。”

我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溜，可那香甜味早就顺着喉咙滑到心里去了。嫲嫲看我吃得急，又往灶膛里塞了个小的：“留着晚上吃，这玩意儿越煨越甜。”

“嫲嫲，你咋啥都会做？连烤地瓜都这么香。”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豆秸，火苗映得她满脸红光：“这有啥？恁老姥爷那会儿，冬天在地里看坡，就在地头上挖个坑烤地瓜。有一回啊，把人家地头的草垛给点着了，让人撵得满坡跑...”

我一边啃着地瓜，一边听嫲嫲讲故事。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烤得我棉裤都发烫。那时候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嫲嫲烤的地瓜更香的东西了。

传承的暖

“想啥哩？”娘的话把我拽回来。

我看着小宝的脚丫在娘肚皮上慢慢变红润，轻声说：“想起俺嫲嫲了。”

娘低头亲了亲小宝的脚心：“恁嫲嫲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说你这孩子手脚凉，往后没人给暖手咋办？”我鼻子一酸。

“其实啊，这世上的人，都是拿自己的热乎气，暖别人的凉。恁嫲嫲暖过我，我暖过你，你这不又暖着你儿子？”娘慢慢地说。小宝像是听懂了，咯咯笑起来，小脚一蹬一蹬的。

窗外刮着寒风，屋里暖烘烘的。我突然明白，这份从肚皮传到肚皮的温暖，从来就没断过。就像咱潍坊老家炕头下的火种，看着不旺，可一拨拉，还能冒出红彤彤的火星子。

这份暖啊，一代传一代，比啥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