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文苑 | 留秋

日期:2025-11-17 文章来源:七十二公司 作者:程金美 点击数:

一进院门,那棵老柿树就撞入了眼帘。柿子挂在枝头,在午后温吞的日头底下沉甸甸地低垂着,把那股子甜津津的秋意,一直送到人心里来。儿子像颗出了膛的小炮仗,“嗖”地一下就扑到了树下,仰着脖子小手指点着,“妈妈,看!好多小灯笼!”

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脸上那纵横的纹路里,都漾开了笑意。接过行李,他的手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

“回来啦?”他声音不高,却像这秋日的阳光,温吞吞地暖人。

“爸,柿子能吃了吗?”我顺着儿子期盼的目光望向枝头。

父亲走近树旁,粗粝的指腹极轻地抚过一枚柿子的表皮,“早就能吃了,我还和你妈商量,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准备摘下来给你寄过去一些。”

这时,母亲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身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不是嘛,你爸天天在树下转悠,说闺女小时候最爱吃咱家这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父亲一声不好意思的咳嗽打断了。

他举起竹竿,小心翼翼地选中最红最软的那几个,用竹竿头套住柿子拧一圈,“啪”一声轻响,那熟透的柿子,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父母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期盼,稳稳地落入了我的掌心。他摘柿子的手法极其娴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爸,顶上的那几个,通红通红的,您顺道儿都摘下来吧。”我指着树梢上那几枚最是饱满圆润的,它们在蓝汪汪的天幕映衬下,像几团小小的火焰。

父亲的动作停了一停,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望,随即摇了摇头。

“不摘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执拗,“留着。”

“留着做啥?”我有些不解,“我们这一走,您和妈也吃不了几个,熟透了,还不是落在地上,烂了,怪可惜的。”

父亲从树上下来,把装满柿子的篮子递给我。他拍了拍沾在衣角的几点灰尘,又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密密的枝桠,落在树顶上。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透过那几枚柿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冬天快来了,”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一院的秋风听,“等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地里光秃秃的,那些麻雀,喜鹊,还有那总叽叽喳喳的山老鸹,它们上哪儿找食儿去?”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是那种我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慈悲的柔和,“这几颗,是给它们留的口粮。”

我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句话,这把苍老而温和的嗓音,我分明是听过的。不是现在,是在那遥远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了的童年里。

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在这棵老柿树下。我那时不过儿子这般年纪,馋那高处的柿子,蹦着高要去够。爷爷坐在门槛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我扯着他的衣角耍赖:“爷爷,爷爷,那几个最红的,您给我打下来嘛!”

爷爷吐出一口青蒙蒙的烟气,伸手摩挲着我的头顶,他的手心,也和父亲的一样,粗粝而温暖。“傻孩子,”他说,“那几颗,是给山雀儿留的。咱们不能都拿光了,冬天它们也得过活哩。”

那时的我,只顾着噘嘴,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意思。只觉着爷爷小气,几个柿子也舍不得。如今,三十多年的光阴水一样地流走了,爷爷的坟头早已青草萋萋。可这句话,却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经由父亲的口,在这异乡归来的秋日里,豁然苏醒,并且迅速地抽枝长叶,亭亭如盖了。

我低下头,看着篮子里那些挤挨着的、红润可爱的柿子,忽然觉得,它们不止是一篮水果了。它们是这片土地最慷慨的馈赠,是父亲那双从不曾闲下的手所创造的、实实在在的秋。而那树顶上留下来的几枚呢?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果实,而是一种念想,一种规矩,一种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由父亲默默守护着的与这天地万物之间不成文的盟约。

临走时,父亲把打包好的柿子放进车子的后备箱,码得整整齐齐。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柿树,树顶上那几枚“小灯笼”,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像几只调皮的眼睛,又像几点不灭的星火。

我知道,我带走了这满篮的甘甜与温情,却把那一份更深厚、更绵长的东西,留给了那个秋天。那树梢上的一点红,将在我此后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里,固执地、温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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