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记事起,淮南矿区的空气里就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井下煤尘的厚重,另一种,就是父亲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酒气。我1984年出生在淮南矿上,记事时已是80年代末,那时候不懂,总觉得酒是个好东西,能让疲惫的父亲眉眼舒展,也能让矿区的夜晚多几分热闹的烟火气。如今我也穿上了矿工服,下了井,端起同样的酒杯,才真正读懂,这酒里装的,从来不是消遣,是矿工的苦,是矿工的乐,是两代矿工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与无奈。
小时候,我们家就在淮南矿区的家属院。80年代末的家属院,全是一排排矮矮的红砖平房,墙根下堆着过冬的“蜂窝煤”,屋檐下挂着母亲晒的萝卜干,还有淮南人爱吃的咸腊菜。家家户户的“菜橱”里,总会摆着个玻璃酒瓶,装着矿区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白酒,旁边还常放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缸沿都磨白了。父亲是淮南矿上的老矿工,在井下摸爬滚打了一辈子,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打卡机,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磨得发亮的帆布矿包,里面装着矿灯、铝制饭盒,还有母亲提前备好的两个白面馒头,踩着露水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他的脸永远是黝黑的,眼袋一圈煤灰像女人化的眼线一样,指甲缝里的煤泥,怎么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连汗水流下来,都带着煤的颜色。身上的蓝色工装裤磨出了毛边,却总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矿工的实在。
每次父亲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吃饭,而是先倒上半搪瓷缸酒,坐在门槛上,滋溜一口,再长长舒一口气,那疲惫仿佛就随着酒气,消散了大半。我那时候才五六岁,总凑在他身边,闻着那刺鼻的酒气,好奇地问:“爸,这酒不好喝,又辣又冲,你咋天天喝?”父亲总会笑着摸我的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儿子,你不懂,下井苦啊,淮南的煤井深,巷道窄,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这酒,能解乏,能壮胆。”
那时候的矿区,酒是矿工们的标配。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白酒大多是几毛钱一斤的散装酒,好一点瓶装的有“古井玉液、蚌大、捣开”。淮南本地小作坊的散酒价格便宜,最受矿工欢迎,用粗瓷碗倒着喝,喝的就是那股冲劲。不管是收工后,还是逢年过节,或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搪瓷盆一摆,白酒一倒,所有的辛苦都能在推杯换盏中烟消云散。父亲和他的工友们,都是淮南本地汉子,聚在自家的小平房里,围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子,几碟油炸花生米、腌萝卜条,再切上一小块猪头肉——那时候算是硬菜,只有待客才舍得买。偶尔母亲还会炒一盘淮南特色的辣炒干子,就是最好的下酒菜。收音机里放着当时最火的《霍元甲》《渴望》主题曲,他们你一杯,我一杯,说着井下的趣事,吐槽着工头的严格,偶尔也会为了“哪块煤层好挖”“矿务局的新规定”争得面红耳赤,可转头又碰杯一笑,啥矛盾都没了。那时候没有手机,少数人家有电视,一到晚上就挤满了人,喝酒聊天,就是淮南矿工们最奢侈的消遣。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大概是1990年前后,父亲的工友王叔,也是淮南本地人,在井下出了点小事故,腿被砸伤了,在家休养。那时候物资还不宽裕,父亲每天收工后,就揣着几块钱和几张粮票,去矿区供销社买上一瓶散装白酒,再拎着一点小菜和两个白面馒头,去看王叔。两个人坐在床边,就着一个掉瓷的粗瓷碗,一边喝酒,一边说话,王叔说着说着就红了眼,拍着大腿说:“我这腿要是废了,以后咋下井?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全靠我这双手挣工分呢!咱矿工,除了下井,啥也不会啊!”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没事,有我们在,工分我们帮你凑,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下井,一起喝酒,一起挣工分养家。”那天,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酒,没有太多的安慰,可那一杯杯酒,却比任何话语都管用。那是矿工之间最朴素、最真诚的情谊,也是那个年代,矿区里最动人的温暖。
那时候,我总觉得,酒是矿工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对抗辛苦的武器。可也有让我害怕的时候,有时候父亲喝多了,会变得沉默寡言,坐在门槛上,盯着窗外的煤堆,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自语,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大概是井下的危险,大概是挣工分的压力,大概是担心我以后也得留在矿上,重复他的日子。有一次,他喝多了,晚上起夜,不小心踩空了门槛,额头磕出了血,母亲又气又急,一边哭,一边骂他:“你就不能少喝点?家里就靠你一个人挣工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该怎么办?咱矿上的女人,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父亲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默默擦着脸上的血,看着格外心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酒,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能解乏,也能让人迷失,更能让爱他的人担心。
转眼到了90年代中期,我十几岁,矿区也慢慢有了变化,矿上的设备比以前先进了些,可我没有像家属区里其他孩子那样,拼命读书走出矿区,而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了矿上的一名年轻矿工——就像父亲当年一样,接过了他的矿灯,走进了熟悉的巷道。当我第一次穿上崭新的矿工服,戴上矿灯,走进漆黑的井下,才真正体会到父亲当年的辛苦。煤井依旧幽深,井下潮湿、闷热,到处都是煤尘,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煤渣,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很多活靠人力,一天下来,浑身酸痛,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脸上、身上全是煤尘,和当年的父亲一模一样。收工后,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父亲当年的模样。
收工后,我也像父亲一样,倒上一碗酒,坐在宿舍的床边,滋溜一口,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瞬间传遍全身,浑身的疲惫仿佛真的减轻了不少。这时候,我才真正读懂了父亲当年的话,这酒,不是喜欢喝,是不得不喝。井下的工作,危险又辛苦,每天都要提着心,生怕出一点意外,这酒,能壮胆,能麻痹神经,能让我们暂时忘记井下的危险和生活的压力。
我和我的工友们,也都是淮南本地人,像父亲那一代人一样,收工后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我们聊井下的工作,聊家里的琐事,聊矿区的变化,聊未来的希望,偶尔也会吐槽生活的不易。只是,我们比父亲那一代人,多了几分清醒。我们知道,酒能解乏,却不能解决问题;能壮胆,却不能消除危险。有一次,我的一个工友,因为喝多了酒,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精神恍惚,差点出了事故。从那以后,我们都有了默契,喝酒可以,但绝不贪杯。上工前,绝对不碰一滴酒。这是我们这代矿工比父辈多的一份清醒与敬畏。
有时候,我会陪着父亲喝酒,父子俩坐在桌子旁,一杯接一杯,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说不尽的默契。我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依旧黝黑的双手,心里满是愧疚。我知道,父亲一辈子,靠着这一杯杯淮南散酒,扛过了无数的辛苦,扛过了无数的危险,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可我也知道,这一杯杯酒,也伤害着他的身体。他的胃不好,血压也高,都是常年喝酒留下的病根。
我曾劝过父亲,让他少喝点酒,可他总是笑着说:“儿子,习惯了,一辈子都这样了,不喝点酒,浑身不自在。咱矿工,哪有不喝酒的?这酒,就是咱的伴儿。”我知道,我劝不动他,这酒,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淮南的煤,就像井下的矿灯,是他一辈子的牵挂,一辈子的坚守。
如今,我也喝了很多年的酒,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的依赖,再到现在的清醒。我渐渐明白,矿工与酒,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消遣与热爱,而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渊源,一种刻在矿区骨子里的文化。这酒里,有矿工的辛苦与无奈,有矿工的坚守与担当,有矿工之间的情谊与温暖,也有我们对生活的期盼与向往。
我也开始反思,我们为什么要喝酒?是为了解乏,为了壮胆,还是为了逃避?其实,都不是。我们喝的,是一种情怀,是一种坚守,是对父辈的传承,也是对自己这份职业的敬畏。我们知道,井下的工作危险重重。我们知道,生活的压力无处不在。可我们依然选择坚守在这片土地上,依然选择扛起这份责任,就像父亲那一代人一样,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撑起矿区的一片天。
酒,见证了两代矿工的青春与岁月,见证了矿区的变迁与发展,也见证了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它不是什么珍贵的佳酿,却有着最动人的味道;它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却能给我们前行的力量。
如今,矿区的条件越来越好,井下的安全设施越来越完善,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幸福。可矿工与酒的渊源,依然在延续。只是,我们不再像父辈那样,靠酒来麻痹自己,靠酒来对抗辛苦。
我们学会了清醒地面对生活,学会了珍惜自己的身体,学会了在坚守中寻找幸福,在辛苦中收获感动。
偶尔,我还是会陪着父亲喝一杯,看着他欣慰的笑容,听着他讲当年矿上的故事,讲他和工友们下井的日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杯酒,装的不仅仅是辛辣的酒液,更是两代矿工的坚守与传承,是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是矿区最动人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