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文苑 | 一食一味,一岁一记

日期:2026-01-16 文章来源:七十二公司 作者:程金美 点击数:

“我新腌制的白菜帮子,快尝尝。”母亲夹起一筷子递到我面前。我凑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口感混着咸香在舌尖散开,忍不住惊叹:“妈,这味儿也太绝了,鲜得跟加了海鲜似的!”母亲笑了笑,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渐渐弯起,嘴里轻轻念叨着:“可不是嘛,这味儿,跟我十八岁那年在你二老姑家吃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刚成年,没念多少书,跟着同村十几个半大的姑娘,挤在你二老姑家钩花。炕上铺着粗布褥子,我们一圈人坐得密密匝匝,钩针在指尖翻飞,彩线绕着一朵朵花儿,就盼着春节前交货换点工钱。那天正巧赶上你二老姑新腌的咸菜出坛,瓦缸一掀开,那股子咸香混着白菜的清冽,一下子就漫满了屋子。你二老姑笑着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尝尝,刚腌好的,脆着呢。”我张口接住,咸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粗盐的厚重,又透着白菜本身的清甜,越嚼越有味道。姑娘们见了,都伸着手讨要,你二老姑挨个给我们夹,大炕上顿时一片清脆的咀嚼声。夜里赶工熬得眼皮打架,你二老姑就端来一碟咸菜,我们分着吃,那点咸香一下就提了神,又能接着钩到后半夜。那些日子苦是苦,可一群姑娘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那白菜帮子咸菜的味儿,就是我十八岁青春里,最鲜亮的底色。

二十一岁那年,我刚嫁给你爸一年,你就呱呱坠地了。可我那时候奶水不足,你饿得整夜整夜叫唤,把全家都急坏了。那时候家里条件差,猪肉是稀罕物,你奶奶东拼西凑,找邻居借了点钱,又托人去镇上屠宰场,才买回一个猪蹄。她一路小跑着回家,把猪蹄洗得干干净净,放进大铁锅里,整整炖了一下午,满院子都是肉香,汤色熬得浓白浓白的。我坐在床边,你奶奶一勺一勺地喂我,眼眶红红的:“多喝点,孩子就能吃饱了。”那猪蹄肉软烂得一抿就化,汤汁醇厚香甜,一点不油腻。喝着那碗汤,我心里又暖又酸,那哪里是猪蹄汤啊,那是你奶奶的疼,是全家人的爱。那滋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二十八岁,你爸为了多挣点钱,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去外地找了个建筑工的活儿。他一走,家里的担子就全落在我肩上了。上要照顾老人,下要看着你,还有几亩田地要打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完家里忙地里,常常连正经吃饭的功夫都没有。那时候,馒头夹红糖就是我的家常便饭。我一次蒸一大锅馒头,晾透了装在竹篮里,下地干活饿了,就掰一个,撒上一把红糖,简单又顶饿。红糖的甜混着馒头的麦香,能一下子补回力气。有一回你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煤油灯旁,一边缝你的小衣服,一边啃着馒头夹红糖。傻孩子,你那时候还小,哪里懂妈妈的累。可我那时候啃着那甜甜的馒头,心里就盼着,等你爸回来,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三十五岁那年,村里分了新田,我一个人承包了十五亩。地里除了种花生、红薯,还种了烟叶、玉米和棉花。农时不等人啊,我每天天不亮就揣上午饭下地,一干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午饭就是前一晚烙好的杂粮煎饼,一把从地里刚拔的大葱,再灌一瓶家里的井水。那煎饼放得硬邦邦的,就着大葱的辛辣,才能咽得下去。正午的太阳毒得像火,有次掰玉米掰得头晕眼花,我坐在田埂上,就着那口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啃着煎饼卷大葱。辛辣的大葱刺激着喉咙,清凉的井水润着嗓子,歇了片刻,又咬着牙站起来,钻进玉米地里。那年夏天,我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看着地里沉甸甸的庄稼,心里就满是欢喜。那煎饼卷大葱的辛辣,就着土井水的腥味,就是我三十五岁那年,最实在的滋味。

母亲笑了笑:“孩子啊,食物是有记忆的。一口白菜帮子咸菜,能带我回十八岁的夏天;一口猪蹄汤,能尝出初为人母的甜;一口馒头夹红糖,能品出撑起家的韧;一口煎饼卷大葱,能嚼出土地和汗水的香。”

那天晚上,我悄悄记下了母亲的故事。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吃到某样东西,忽然想起自己某个年岁的模样。而那时的我,一定会更加懂得母亲今天所说的一食一味,是人生最真实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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