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集煤矿的九月,是被桂花香掰开的。
转眼我在板集矿已经走过了六个年头,矿门两侧列队的桂花树,将甜香酿成了我的身体记忆。每当第一缕芬芳穿透安全帽的缝隙,鼻腔便自动校准季节的齿轮,裹挟着煤巷深处潮意的九月,踩着细碎金黄如约而至。
初来那年深秋,桂花开得热烈,走进板集矿的大门有一条用砖瓦砌成的休闲小道,小道的两旁是两排整齐的桂花树,下班的路上撞见一对老矿工,他们相对站着说着班上发生的趣事,他们借着桂花的香味畅聊各自的小天地。风吹过,细密的桂花簌簌落在他们沾满带有煤灰的工作服上。其中一人忽然感叹:“这花闻着柔和,像老家晒的新米。”另一个轻轻点头抽着烟,烟圈混着桂香飘散在暮色里。那时我不懂,为何坚硬如他们,会为一捧落花驻足,后来才明白,再粗粝的岁月,都藏着温柔的缺口。
前些天,一声惊雷响彻矿区。我迫不及待拿起雨伞,想去看看雨幕中的桂花。大雨倾盆,刚出办公楼衣服便湿了一半。矿道旁的桂花树在风中剧烈摇晃,雨珠打散枝头繁花,折断的枝桠低垂,金黄花瓣散落一地。积水很快漫过脚踝,转身却见几位老师傅正弯腰拾捡打落的枝干。“这桂花树我进矿时就有了,一晃陪我十几个年头。”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来矿那会,每到秋天就爱站在树下,闻着花香抽烟。”他们拾起的不只是枝干,更是几代矿工心底的念想。腐烂的桂花与煤渣化作春泥,反而滋养出更浓烈的芬芳,恰似矿井深处经千万年挤压才诞生的乌金。
桂花开时,矿区总会泛起别样的生机。年轻矿工们午休时躺在花树下,安全帽倒扣着当枕头,细碎的光斑在脸上跳跃;有些矿工借着下班时间收集桂花,回家洗净熬桂花糖。路过时,我曾听见几个矿工低声说笑:“把桂花别在安全帽上,下井都觉着亮堂些。”原来,再冰冷的钢铁森林,也会被这一抹温柔点亮。
今年入职的大学生们浑身透着使不完的干劲。那日下班,我们并肩走在路上,香气猝不及防地漫入鼻端。小许走向前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感慨道:“原来煤矿不全是黑的。”话音未落,一位矿工恰好路过,粗糙的手指轻触花瓣,目光深邃:“等你们见了井下的矿灯,就知道黑夜里也有光。”桂香、煤尘与年轻的憧憬,在秋风中交织成奇妙的交响。如今再走过那排桂花树,我不再细数花开的轮次。静默生长的枝干,多像矿工们挺直的脊梁;层层叠叠的花簇,恰似他们日复一日堆积的坚守,将平凡岁月酿成芬芳。
当桂香漫过通风井,飘向煤仓的每个角落,我忽然懂得,这些细碎的金黄早已渗透进板集矿的呼吸。它们是岁月的注脚,是苦难里开出的希望,是所有疲惫灵魂的温柔归处。六载春秋,桂香始终如一,而我也终于读懂,在这片土地上,坚硬与柔软从不是对立,而是它们共同编织成生命里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