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领奖台上的灯光有些炫目,手中奖杯的冰凉触感却异常真实。台下是掌声与笑脸。画面一转,脑海中盘旋的,竟是书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我为了它,查阅了无数种植手册,精确控制水肥光照,它却以倔强的枯萎回应我的殷切。反倒是墙角那根去年春天随手插下、几乎遗忘的柳枝,不知何时已绿意盎然,亭亭如盖。
这种强烈的反差,恰似我此次获奖的经历。获奖的这部作品,源于一个失眠的深夜,我为了排遣焦虑而在文档里敲下的几段零碎思绪。没有提纲,没有野心,甚至没想过完稿,只是让情绪顺着指尖自然流淌。写完便丢进了文件夹深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自我疗愈。而另一部我耗时半年、倾注了大量心血、反复修改打磨、寄予厚望的长篇,却在数次投稿中石沉大海。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古老的谚语,在此刻被赋予了无比鲜活的注脚。它说的不仅仅是一次结果的偶然,更像是一种深刻的生活隐喻,关乎努力与机缘、执着与放下、目的与过程。
我们总是被教导“天道酬勤”,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固然是真理,但它或许并非真理的全部。过于强烈的“有意”,有时会让我们的动作变形。对那盆月季,我的爱变成了压力,每一次浇水都像是一场考试,每一次端详都带着审视的焦灼。对那部呕心沥血的长篇,我的“企图心”太重,下笔时便背负了“必须成功”的包袱,字斟句酌间,灵气或许已被匠气所掩盖。目的性像一道强光,照亮前路的同时,也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让我们失去了那份从容玩味的闲心。
而“无心”之举,为何往往能孕育奇迹?我想,正在于那份“无心”所带来的纯粹与自由。为那部意外之作撰稿时,我的心是松弛的。没有读者期待,没有评审标准,甚至没有“必须写完”的约束。思维如溪水般自在流淌,情感毫无阻滞地倾泻。这种状态下,创作回归了其最本真的模样——一种发自内心的表达欲,一种与自我对话的真诚。因为不关心结局,反而能全身心享受过程的美妙。那根被随手插下的柳枝,正因为被遗忘,才得以在无人打扰的宁静中,默默汲取天地精华,遵循自然节奏,扎根、生长。
这并非否定努力的价值,而是提醒我们审视努力的方式与心态。真正的努力,或许应该是一种“专注于过程的耕耘”,而非“紧盯着结果的焦虑”。是日复一日的浇水、施肥、除草,是扎实的阅读、思考、练笔,但与此同时,要对土壤、气候、以及种子自身的神秘生命力保持敬畏与信任。我们要做的是创造适宜生长的条件,而非揠苗助长。
获奖的喜悦慢慢沉淀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感恩与释然。感恩于那份不期而遇的认可,它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因过度执着而生的迷雾。它也让我释然:努力并非无效,只是成果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和时机呈现。那部失败的长篇所积累的经验,或许早已内化为我笔力的一部分,默默滋养了那次“无心”的创作。
回到家中,我再次看向那盆月季。这一次,我不再焦灼。我给它松了土,浇了水,然后把它移到窗边能晒到阳光却又不至于暴晒的位置。我决定,不再每天紧盯着它是否长出了花苞。我能做的,是提供我能给的最好照料,然后,学着等待,也学着放下。至于墙角的那片柳荫,就让它自在生长,为过往的行人提供一抹阴凉吧。
人生或许也是如此,既要尽力而为,也需听其自然。在“有意”与“无心”之间,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认真“栽花”,但不过分纠结于它何时绽放;也珍惜每一次“插柳”的随性,对生命中万物的可能性保持开放。毕竟,最美的风景,有时真的不在精心规划的目的地,而就在那条偶然踏入、柳枝轻拂的小径深处。
这份意外的荣誉,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执着与随缘之间的微妙界限。或许,真正的成长就在于既能全力以赴,也能坦然接受一切未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