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点,阜阳矿业矿井深处,巷修三队施工地点的巷道被灯光照得通明。跟班队长李伟正蹲在一台刚安装完的设备旁,用扳手挨个确认螺丝的松紧,他在做最后一遍检查。
“李队,该上井了。”工友喊他。
“你们先走,我再过一遍。”他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这是他今年一季度以来的常态。春节过后,矿上生产任务紧,巷修三队的工程排得满满当当。作为跟班队长,李伟每天下井前核对物料清单,下井后盯现场、把关技术环节,升井后还要梳理第二天的工作。别人一天一个班,他一个班的时间常常比别人多出一两个小时。工友们算过一笔账:一个季度下来,他比别人多干了将近二十个班,但没有人听他抱怨过一句。
技术员王工对李伟的“清单”印象最深。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准备第二天的工程配件,面前摊着李伟手写的几页A4纸。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地列着成百上千种零配件,旁边还画着手绘示意图——哪个配件用在哪、怎么装、注意什么,一目了然。
“多亏有他,不然这些东西我根本理不清。”王工说,“李队开的单子,从来不用第二遍确认。”
在李伟这里,“细致”不是形容词,是一个个具体到拧螺丝的动作。巷修队的活儿大多是设备安装,水平找正、间隙调校这些关键环节,稍有偏差就可能出大问题。他不放心别人干,每个关键工序都要亲手过一遍。有时工友觉得差不多就行,他不同意:“差不多是差多少?差一毫米也是差。”
一颗螺丝,他也要亲自拧紧才安心。有人开玩笑:“李队,你这也太较真了吧?”他憨憨一笑,说出一句让所有人记了很久的话:“这活干不好,别人一讲是李伟干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就是这股“丢不起人”的劲头,让他成了全队最晚升井的那个人。每班结束后,别人洗完澡往家走,他还在巷道里梳理进度、盘算下一环节的物料。偶尔有人调侃他“加班不要命”,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活儿没干完,回去了也睡不着。”
在工友眼里,李伟让人服气的,不只是技术,更是那股子“冲在前面”的劲儿。
小蔡是队里的年轻人,有次扛管子,几十斤一根,扛了几趟就累得不行,索性靠在巷道上歇着。李伟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自己弯腰扛起一根就往里走。一根、两根、三根……那个不算高大却稳如磐石的背影,在巷道里一深一浅地迈着步子,肩膀被管子压得有些歪,但脚步始终没停。
“看着他那背影,我们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起来接着干。”小蔡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更多的是敬佩。副队长宋雷说起李伟,用了一个词:不计名利。
“很多活儿本该是我负责的,他主动就扛下来了。”宋雷记得,有次基坑里积满了污水,需要下去拆除残留模板。水有多深、底下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李伟二话没说,脱了衣服就跳了下去。污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在水里清理杂物、拆卸模板、紧固螺栓,一干就是一个多小时。
还有登高作业。巷道顶板6米高,要挂中线,有安全风险。李伟不放心让其他人上,自己系上安全带就爬了上去。“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我们在下面看着,又揪心又敬重。”宋雷说。
李伟1996年高中毕业就进了新集,正赶上矿区660万吨产能建设的关键时期。他的“师傅”们,都是当年那批创业者——对工程质量要求极严,横平竖直要用尺子量,绞车安装必须用游标卡尺校准,容不得半分马虎。这些规矩,李伟记了一辈子。
有人问他:这么干,不辛苦吗?他想了想,说:“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当年赶工期,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没人叫苦叫累,大家心里只有工作。那时候很多人全月不休班,工资也就三百多块,也没听人计较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我心里,新集精神就是无私奉献。”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口号感”——因为他是那个真的在污水里泡过、在巷道里熬过、在脚手架上爬过的人。
说起最自豪的时刻,这个寡言的中年汉子眼里忽然有了光:“好几次机电办来验收工程,一问是我干的,他们开玩笑说‘李伟干的,免检’。”他说这话时,笑得像个得了表扬的孩子。对他来说,这句话比什么奖状都值钱。
这些年,矿上不少技术骨干走上了管理岗位,也有人劝李伟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他总是摇摇头:“我就适合搞技术,在一线守着设备、盯着活儿,心里踏实。”他说的“踏实”,是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是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出来的。
今年一季度,阜阳矿业生产任务重,像李伟这样的身影,在千米井下不止一个。他们是清晨六点换上工装的人,是深夜十一点还在巷道里亮着头灯的人,是一身煤灰满脸疲惫却还在笑着说“没事”的人。
李伟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可就是这样一个个头不高、言语不多的普通身影,在矿灯的光柱里,扛起了一根又一根管子,拧紧了一颗又一颗螺丝,守住了一道又一道工序。他没有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用那双拧了二十多年螺丝的手,在千米井下,一笔一画地写着四个字——实干奉献。